我的父亲

        父亲的身份证上记载了我的出生地，我的老家，虽然地址几经变换，还是我最熟悉的地方。

        我的父亲是地地道道的老实人，在小生产队义务干了几十年会计，无论老人孩子都直呼其名，因为太认真，总被人埋怨。分不掉的贫瘠土地都留给了自家，因此经常被我妈埋怨。好在他性格乐观，吃的了亏，也不在意。

        村里大部分家庭都使用农机的时候，我们家还在和另外两家伙养了一条耕牛。后来拆伙了，我爸自己养。养牛的时候很爱惜，经常睡在牛棚里看着，半夜给牛接粪尿。后来还买来一条怀孕的母牛，回来很高兴的跟我们说，这头牛过完年就能生小牛犊了。果然，过完年家里就有了一个大宠物，家里很多年没养过狗，这头牛便给我们带来很多乐趣。它像小孩一样在各个房间和各家大门来去自如，经常嚼了家里的门帘和邻居家的被单。不过没人计较，因为大家都很喜爱它。

        上小学的时候，我爸和村里的另一家合伙请来邻县的师傅教种西瓜，于是我们村十几年里，一直种西瓜，小孩子们可幸福了。放暑假就住到瓜地里的瓜棚里，一边看瓜，一边做暑假作业。渴了就去摘个西瓜吃，瓜地里也套种了香瓜，那个美味呀，小伙伴们在各家的瓜棚里串门子，玩纸牌，讲故事。有次我表弟来，我把父亲留的个儿最大的西瓜给开了，结果还是生的，只好偷偷扔掉隔壁的稻田里。心里忐忑不安地过了好多天，还好父亲没发现。

        我喜欢跟父亲一起在夏天夜里看守打谷场，我家的打谷场在野地里，吃过晚饭打着马灯去打谷场睡，田野里有风，很凉快，也有几个蚊子，但是也不怎么叮人。躺在木板床上，看着天上的星星和天河。耳边总是能听到遥远的哗啦声，像是流水。我爸说，那是天河在流水。有时候会下到河里洗澡，我最不喜欢河里的淤泥，一脚踩下去，淤泥从脚趾缝冒上来，洗完澡也搞不干净脚丫子。更多的时候是害怕踩到刀鱼，那种钓鱼时经常上钩的丑陋的像泥鳅却有着尖尖的嘴巴的家伙。

        小时候，我们经常去邻村的奶奶家，那才是我的老家，我爸是被派到这个小村当会计的。一般是吃过晚饭回来，回来时都是在爸爸的背上睡着的。奶奶从我记事起，腿就骨折了，一直坐在那里，做针线活，和隔壁的邻居聊天。每次去的时候，我喜欢扫地，把奶奶屋里扫的干干净净的，奶奶夸我是个勤快的好孩子。让我叫一个很年轻的邻居妇女叫奶奶，心里老不情愿，她怎么还姓公。

        我爸会盖房子，他们是个大家庭，有十个兄弟姐妹，盖房子都不搭外手，几个兄弟，带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就把房子盖起来了。妇女孩子们用苇子扎成一把粗的长条当檩条。大家一边忙活，一边开心的说笑，小时候，真不知道什么叫烦恼。过年时，我奶奶家跟逢会似的，主要是我大姑和老姑家来的人多，一堆表姐，都记不清名字。二伯做得一手好菜，没老婆，可孝顺，我们喜欢到奶奶家聚餐。

        我们村的人很少出去打工，最多就是每年冬天每家出劳力去清淤、加固河堤。有一年冬天我爸出去帮人家盖房子了。从学校回到家，没看到我爸，我很担心，天这么冷，干活不冻手吗？人这么老实，肯定是干最累最重的活。看不到每天早上追着我给我喝稀饭的父亲，我有点想他。

        上高中了，我很少回家，有一年国庆节，我很想家，就搭车到最近的路口。天已经黑了，我在商店买了一节电池，一个手电筒用的灯泡，捡了一张锡箔纸的烟包，走在漆黑的路上，遇到可疑的影子，就把自制的电灯点亮，看清楚后才敢经过。那一段路好远，足足有10km，路边有村子，有狗叫还不害怕。就怕经过那一座大桥，据说那里有鬼缠人，快到这个地方的时候，脊背发凉，头发稍直竖，彷佛有什么东西跟着我的脚步。停下来就没声音了，不敢往后看，就快崩溃了。点亮灯泡，拔起腿，一步一挪，硬着头皮，走过了那一段一生最难走的路。经过后，我立刻勇敢了很多，心里想，我回到家，爸妈肯定会夸我胆子大。

        终于到家时，爸妈正点着马灯，在打谷场上翻场，我很开心的奔向他们，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。一边陪着他们干活，一边讲我一路的各种害怕和勇敢。爸妈果然表扬了我，使我感觉自己长大了很多。

        高中时，经常给家里写信，爸爸喜欢读我的信。一直到我上大学，都在给家里写信，包括爸爸生病的日子里。我放假回家，最喜欢的事就是给爸爸讲学校的事情，汇报我的成绩。我感觉，我吃着家里的，爸妈也不让我干家务，唯一能报答他们的就是有个好成绩。

        大二快结束的夏天，父亲病重离开了我们。由于不通电话，家里联系不上我，等收到电报，从芜湖过江搭火车，转汽车辗转赶回家里时，父亲已经下葬了。一路上都在想着父亲的容貌，因病干瘦的样子，不禁泪流满面。等到家时，亲友们已经散了，我坐在那里，听家里人说着父亲最后的点滴事情。自己深感内疚，怪自己不能挣钱为父亲看病，怪自己不能陪伴在跟前，不能为父亲送终。

        由于没有亲见父亲最后的离去，此后很多年，一直梦见父亲还在我们身边，还参与了我们后面的生活。父亲平时没照过像，只留下身份证，我上研究生时，在太白商厦找人扫描放大了三张大照片，跟我姐和我妹每人保留一张。这张身份证上的字也是父亲自己写的，村里的第一代身份证都是父亲写的，写得很整齐，准确无误。